落拓江南載酒行,楚腰腸斷掌中輕。
十年一覺揚州夢,贏得青樓薄幸名。
這是一首很著名的揚州詩,形式簡單,卻有著豐厚的意蘊。
杜牧曾于大(太)和七年應淮南節(jié)度使牛僧孺之請,人幕揚州為掌書記,大(太)和九年赴京任監(jiān)察御史,在揚州前后不超過三年。詩云"十年一覺揚州夢",從常理上說,此"十年"當非指在揚州的日子,可能的解釋是距揚州的日子已經(jīng)十年,則此詩實為對揚州的回憶。
會昌二年,杜牧受李德裕排擠,出京任黃州刺史,治所在今湖北黃岡,位于長江北岸;會昌四年),杜牧轉到更為偏僻的池州任刺史,治所在今安徽貴池,位于長江南岸。前距揚州之時約十年。此番由京城而至黃州,再至池州,可以算得上是流落。杜牧于赴池州途中作詩云:
蕭蕭山路窮秋雨,淅淅溪風一岸蒲。為問寒沙新到雁,來時還下杜陵無。(《秋浦途中》〉這一情境與本詩首句"落拓江南載酒行"相吻合。所以,我們可以大致推測出《遣懷》詩是杜牧于池州任上所作。
但身在池州的杜牧為何要懷念起揚州呢?揚州并不在江南,且杜牧在揚州也僅是佐幕而已,還談不上發(fā)達,這些,與"落拓江南"的現(xiàn)實處境,既難以形成聯(lián)想,也難以形成對照。《遣懷》主要描寫了揚州的狎妓生活,此很難單獨成為一個回憶的理由,何況杜牧在池州亦是"嘉賓能嘯詠,官妓巧妝梳。逐日愁皆碎,隨時醉有馀"〈《春末題池州弄水亭;)〉),雖不比揚州繁華,倒也不缺少佐酒伴笑的歌妓。所以,我們很難從杜牧的池州背景上尋覓到寫詩的緣由,也許存在一個我們無從知曉的偶然契機吧。我們在闡釋詩歌時所用的"回憶"一詞,通常意味著它是對自己處境的一種反應,具有當下的意義。就這個層次而言,這首詩又不能算是一首"回憶"的詩,它似乎只是為了揚州而作,與池州并無關系。
難以指認詩歌確切的創(chuàng)作背景,使得這首詩在邏輯上有些暖昧。但曖昧還不止于此。這首絕句僅二十八字,表達流暢而優(yōu)美,似無難懂之處,但認真讀來,每一句又都難以給出準確的理解。比如,"楚腰腸斷掌中輕"一句被認為是對揚州妓女的描寫,因為池州地偏,妓女的舞技和身段斷不如揚州的美艷,不值得如此描寫。但從詩歌的敘述邏輯上看,這一句所描寫的事實當發(fā)生于杜牧"落拓江南"之時。如果我們不懷疑自己的直觀感覺的話,那么問題出現(xiàn)在第一句上:杜牧"落拓載酒"是對池州的感受,還是對揚州的回味?抑或兩者皆有?而"江南"是指池州?還是指揚州呢?同樣,"十年一覺揚州夢"也是令人疑惑的。此句可解釋為:
十年只是一夢,而所夢者惟揚州而已;也可以解釋為:揚州的日子只如一夢。學者在做背景考證時多持前一看法,而在解詩時卻又多持后一種說法。如俞陛云所說:"此詩著眼在'薄幸'二字。以揚郡名都,十年久客,纖腰麗質,所見者多矣,而無一真賞者……《詩境淺說》續(xù)編)又劉永濟云:"三四句轉入揚州一夢,徒贏得青樓女妓以薄幸相稱,亦以寫己落拓無聊之行為也。"(《唐人絕句精華》〉這一說法也確實有道理,否則"贏得"二字將無處安放。但杜牧在揚州只有二三年時光,并無"十年久客",此明明是身在池州而寫。則此"夢"實在曖昧,抑或是夢中有夢?凡此種種,皆難以從文字邏輯和事實背景上予以澄清。
也許我們可以這樣解釋,杜牧不自覺地模糊了當下和過去,混淆了池州和揚州。對于生長于北太的杜牧來說,金陵、宣州、池州固然是江南,繁華而多情的揚州應該也是江南吧!由京城至黃州,再至池州同然是落拓,出幕揚州也是落拓吧!其實,杜牧身在何方,所指又是何方,并不是本詩中最重要的問題。因為除此之外,我們還能感到這首詩在意識和情感上也是模糊而曖昧的。
載酒江南,楚腰多情,究竟是怎樣一種"落拓"呢?晚唐文士冶游之風盛行,陳寅恪曰:"社會階層重詞賦而不重經(jīng)學,尚才華而不尚禮法。
以故唐代進士科,為浮薄放蕩之徒所歸聚,與倡妓文學殊有關系。"(《元白詩箋證稿》第四章《艷詩及悼亡詩》)冶游作為一種生活方式,幾乎對唐代所有的文人都有影響,冶游的地方則不分京城還是外地。出沒于歌兒舞女之間,在當時被看作是一種別樣的風流,成為文人性情的一部分,而不一定包含有抵抗或嘲諷意味。杜牧頗有詩以風流自夸,如其《閑題》詩云:"男兒所在即為家,百鎰黃金一朵花。借問春風何處好?綠楊深巷馬頭斜。"當時人也是這樣來看待杜牧的,如張祜詩云:"江郡風流今絕世,杜陵才子舊為郎。"(《江上旅泊呈池州杜員外:)〉)所以,載酒攜妓對于杜牧來說,應是很平常的。但在這首詩中,冶游被賦予了特別的情調(diào),成為一件不同尋常之事,其原因就是身在揚州。杜牧的揚州冶游十分引人注目。高彥修《唐闕史》有這樣一段描寫:
牧少雋,性疏野放蕩,雖為檢刻不能自禁。會丞相牛僧孺出鎮(zhèn)揚州,辟節(jié)度掌書記。牧供職之外,惟以宴游為事。揚州,勝地也,每重城向夕,倡樓之上,常有絳紗燈萬數(shù),輝羅列空中,九里三十步街中,珠翠填咽,邈若仙境。牧常出沒馳逐其間,無虛夕。
揚州的繁華不讓京城,更重要的是,來到這里的文人都會懷著流落他鄉(xiāng)的感受,冶游的意味因此也就變得復雜起來,甚至迥然不同于京城。從落拓江南載酒行"一句出發(fā),我們能感到"楚腰腸斷掌中輕"中除了自得和留戀外,還有放縱和自嘲之意。那么,身在池州的詩人在回味自己的揚州生活時,他所感受到的是向往呢,還是自憐?或者說,揚州對杜牧來說,究竟是意味著漂泊,還是冶游?
另一個問題是,杜牧自稱在揚州負有"薄幸"之名。而"薄幸"一詞本來模糊,其本義指薄情,又可借以稱呼所愛。張相《詩詞曲語辭匯釋》卷云:"薄幸,猶云薄情也。……然普通使用之義,則為所歡之昵稱,猶之冤家,恨之深正見其愛之深也。杜牧《遣懷詩》:'十年一覺揚州夢,贏得青樓薄幸名。'知已為妓女對于游婿之名稱矣。"說"薄幸"有兩個截然相反的義項沒錯,但用后一義項來解釋杜牧詩中的"薄幸",則明顯有誤。細讀這兩句,"薄幸"顯然是作為一種聲名而被加于杜牧的!短撇抛觽鳌氛f杜牧"美姿容,好歌舞,風情頗張,不能自遏",此不難使妓女動情。趙嘏曾擬妓女口吻作詩予杜牧云:"郎作東臺御史時,妾身西望斂雙眉。一從詔下人皆羨,豈料思哀不自知。高闕如天縈曉夢,華筵似水隔秋期。坐來情態(tài)猶無限,更向樓前舞柘枝。"(《代人贈杜牧侍御》〉從這一首詩中,我們大概也能推測出,杜牧曾使不少多情的妓女失望。他畢竟只是個狎客,不會給任何妓女留下承諾,受到薄情的指責也在情理之中。但是,楚腰腸斷掌中輕"一句,寫歌妓舞姿輕盈,體態(tài)妖嬈,大有憐惜之意。所謂"腸斷",當然是杜牧自己的感受,而且,在十年后的回憶中,這一場景還是如此的真切,也足以見出杜牧的用情。從"贏得青樓薄幸名"這句詩中,我們又不難從其自嘲的口吻中感受到一份自責之意。那么,杜牧自云"薄幸",是無情呢,還是有情?
十年一覺揚州夢"的意思也許是說揚州的歲月只如一夢,也許是說揚州一直在自己的夢里,總之,揚州被表達成一種虛幻的景象。但對于杜牧來說,恐怕再也沒有比揚州更為深刻而難忘的體驗了吧。記錄了杜牧揚州冶游事的不但有他自己的詩集,還有他的長官!吨ヌ镤洝吩疲
牛奇章〈僧儒)帥維揚,牧之〈杜牧)在幕中,多微服逸游,公聞之,以街子數(shù)輩潛隨牧之,以防不虞。后牧之以拾遺召,臨別,公以縱逸為戒。牧之始猶諱之,公命取一篋,皆是街子輩報帖,云杜書記平善。乃大感服。(胡仔《苕溪漁隱叢話》后集卷15引)那些被鑿鑿實實載錄在報帖上的東西,在哪個層次上是真實的,又在哪個層次上是虛假的呢?旋轉著的楚腰,糾纏著的癡情,在朦朧的酒意中,都成為一層虛幻,遮掩了江南的落拓;而池州的牽掛,又不過是透過那層幽夢一般的幻影,更真切地體味著江南的落拓。所以,當杜牧說著夢的時候,我們分不清他所感受的是現(xiàn)實還是過去。也許,"十年一夢"是一直從揚州做到黃州、池州,甚至還包括中間那些在長安和洛陽的日子。這是個不短的時間,與人們常說的"此生一大夢"相去不遠矣,那么,杜牧此刻仍在夢中,并且要將這個夢一直做下去了。可是,一個已經(jīng)說破夢境的人,到底是醒著呢,還是在做夢呢?
那些我們無法解答的問題,恐怕杜牧也一樣無法解答。還有那些基于這些問題的種種疑惑,比如在縱情中沉淪又是什么呢?是自我個性的迷戀?失意人生的逃避?還只是溫情世界的流連?大約也沒有人能說得清楚。《遣懷》是一首令人著迷的詩,就如同依然沉默在煙雨里的揚州滄桑卻綽約,充滿了魅力。自古以來,揚州就是落拓旅途上一個被不斷傳說著的驛站,使沒有到過的人充滿了夢想,又使離開了的人混淆了現(xiàn)實和夢想,并從此只能行走在夢和醒的邊緣,腳步踉蹌。因此,揚州又是文人無法逃避的一個宿命。十年一夢中,揚州即江南,江南即人生;人生的過去就是現(xiàn)在,而現(xiàn)在卻只能在過去中尋得;人總是在虛無中縱情,而人生有情而又盡在虛無中,這,誰又能說得清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