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仙盧仝
作者：謝美生
提起被人們尊稱為茶圣的陸羽，人皆熟知，他寫的《茶經(jīng)》一書， 流傳 至 今 ， 可 謂 是 茶 書 經(jīng) 典 。 與 陸 羽 同 時 代 還 有 一 位 被 人 們 尊 稱 為 茶 仙 ，人，他就是唐代范陽（今河北省保定市所轄涿州市〉人盧仝。盧仝是唐代著名詩人，他寫的《七碗茶歌》詩，千古流傳，膾炙人口。北京中山公園內(nèi)西側(cè)有個"來今雨軒"，建于 19:5 年，是著名的茶樓，主體建筑具有濃 郁的中國古典色彩，庭院內(nèi)花草環(huán)繞，假山、小橋、噴泉、瀑布相映成趣，尤為雅致。是近代一些社會名流聚會之所。它得名于盧仝同一時代的一 則典故：唐朝詩人杜甫閑居長安，曾一度被唐玄宗賞識，得官有望。一般達官貴人以為他前途無量，便主動上門結(jié)交，可是他后來沒做成官，所以對他就逐漸疏遠(yuǎn)了 。 一日，秋雨綿綿，杜甫貧病交迫，適一魏姓故友前去探望，使詩人既感激又傷心，因而作詩一首。詩前有一小序："秋，杜子臥病 長 安 旅 次 ， 多 雨 生 魚 ， 青 苔 及 榻 ， 常 時 車 馬 之 客 ， 舊 雨 來 ， 今 雨 不來……"后人便以"舊雨"指"故友"，"今雨"指"新朋"。"來今雨軒"是 指所 識 新 舊 朋 友 歡 聚 一 堂 之 意 。 " 來 今 雨 軒 " 匾 原 系 民 國 時 期總統(tǒng)徐世昌所書，新匾為中國佛教協(xié)會主席趙樸初寫。當(dāng)時一些社會名流，大學(xué)教授，鴻儒名醫(yī)，常來此聚會。柳亞子組織的"南社"活動也曾在此舉行。 魯迅、朱自清等常在這里品茶。來今雨軒茶樓有一楹聯(lián)："三篇陸羽經(jīng)，七度盧仝碗。""三篇陸羽經(jīng)"是指陸羽的《茶經(jīng)》。"七度盧仝碗"系指盧仝的《七碗茶歌》。盧仝被稱茶仙，與茶圣陸羽并稱，可見盧仝在古今愛茶人士心目中的重要位置。茶圣陸羽（今湖北天門市人）與茶仙盧仝，一南一北，并駕齊驅(qū)，為茶文化作出了杰出貢獻 。
盧仝（約795—835〉，號玉川子。雖出身于范陽盧氏名門望族，但他少年時家境卻十分貧寒。年輕的盧仝耿直孤僻，淡泊名利，尤為厭惡 官
場的孽政弊息，不參加科考，隱居嵩山少室山，刻苦攻讀。后來出山在洛陽長夏門東里仁坊居住。此時盧仝家有父母、妻子魏氏和兒女，另外 還有 兩 位 年 邁 的 老 仆 人 ， 一 家 人 擠 住 在 幾 間 破 屋 里 。 盧 仝 終 日 讀 書 著 述 ，不 計 營 生 ， 時 常 靠 近 鄰 僧 人 接 濟 糧 米 生 活 。 盧 仝 詩 投 當(dāng) 時 的 大 詩 人 韓愈。韓愈《寄盧仝》詩中寫盧仝在洛陽的生活："玉川先生洛城里，破房 數(shù)間而已矣，一奴長須不裹頭，一婢赤腳老不齒，辛勤奉養(yǎng)十馀人，上有 慈親下妻子。"由此詩可知盧仝家的老男仆人頭上連裹頭的幞頭〔頭巾） 都沒 有 ， 老 女 仆 人 腳 上 的 鞋 也 沒 有盧仝家 的 貧 寒 窘 況 可 見 一 斑 。
盧 仝雖然處于如此窘景，不被高官厚祿所誘，拒絕仕途，以清貧耿介聞名。 朝廷聞知盧仝的才學(xué)，曾兩次征他為諫議大夫（官位五品〗。但盧仝憎惡 朝廷宦官專權(quán)，卑視官場齷齪 ， 都未應(yīng)命而謝絕 了 。正如他在《冬日》詩中吟出"上不識天子，下不識王侯"（《全唐詩》卷588〉。茶仙盧仝的耿耿狷介性情與茶圣陸羽極相似，陸羽曾有"不羨朝入省，不羨暮人合"〈《全 唐詩》卷308〗的名句。韓愈尤以喜愛盧仝的才學(xué)和狷介高潔的節(jié)操，在 洛陽 官 任 河 南 令 時 對 盧 仝 時 有 接 濟 。
后 來 盧 仝 為 生 活 所 迫 ， 賣 掉 宅 屋 南 下 居 住 在 揚 州 一 位 名 蕭 慶 山 的朋友欲賣但尚未賣出的宅中，后又飄泊常州等地，還一度去過白草黃 云的塞外。時光流逝，白駒過隙。隨著年歲漸大，盧仝定居濟源（今河南 濟源市〉，并不時往來京師會友論詩。唐代，茶葉已經(jīng)頗為普及。因茶葉 味甘而香，能振奮精神，不僅大受文人、官宦喜愛，也深為市井百姓歡迎 。
正如陸羽《茶經(jīng)》中所寫："茶隨時代之不同而使用日廣，已成為每家 之飲料。"盧仝一生嗜茶，精于茶道。他的《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》詩，又稱《七碗茶歌》，與陸羽的《茶經(jīng)》齊名，為茶文化經(jīng)典之作�！镀咄氩韪琛� 是盧仝品嘗了好友諫議大夫孟簡所贈的新茶之后而作，全詩一氣呵成， 直抒胸臆,通過對制茶、茶品的描述和煎茶、飲茶詳盡感受及聯(lián)想，寄托 了他 對 茶 農(nóng) 的 深 切 同 情 和 愿 為 蒼 生 請 命 的 思 想 感 情 �！镀咄氩韪琛啡姽菜氖�。"日高丈五睡正濃，軍將打門驚周公。
口云諫議送書信，白絹斜封三道印。開緘宛見諫議面，手閱月團三百片"。
這開頭是寫清晨接到好友諫議大夫孟簡送來的好茶。孟簡是盧仝大約元和六年^^)在常州飄泊時結(jié)識的好友，二人一直保持著友誼。盧 仝通過親手打開包封、端詳新茶等細(xì)節(jié)表現(xiàn)了他對茶的珍愛和對送茶人的真摯友誼。"聞道新年人山里，蟄蟲驚動春風(fēng)起。天子須嘗陽羨茶， 百草不敢開花。仁風(fēng)暗結(jié)珠蓓蕾，先春抽出黃金芽。摘鮮焙芳旋封裹， 至精至好且不奢。至尊之馀合王公，何事便到山人家"。這段是寫這樣先春抽出的黃金芽似的、經(jīng)精心焙制的至精至好新茶是天子、王公才能享受的，如何竟到了山野人家。"柴門反關(guān)無俗客，紗帽龍頭自煎吃。碧云引風(fēng)吹不斷，白花浮光凝碗面"。這是寫盧仝閉門在煎茶的情景。碧云， 指新茶的顏色。風(fēng)，是描述煎茶時水的沸騰聲。白花，指煎茶時浮起的泡沫。"一碗喉吻潤，二碗破孤悶。三碗搜枯腸，惟有文字五千卷。四碗發(fā)輕汗，平生不平事，盡向毛孔散。五碗肌骨清，六碗通仙靈。七碗吃不得也,惟覺兩腋習(xí)習(xí)清風(fēng)生。蓬萊山，在何處？玉川子乘此清風(fēng)欲歸去"。 這段敘述了詩人飲茶的感受。由于茶味好，每飲一碗有不同的感受，連飲七碗，氣韻流暢，愈飲愈美，當(dāng)飲到第七碗時，直覺兩腋生清風(fēng)，飄飄欲仙之感。這段盧仝把茶提神醒腦、激發(fā)文思、凈化靈魂、與天地宇宙交融、凝聚萬象的功能渲染得淋漓酣暢，對傳播飲茶風(fēng)氣，使茶飲普及深入到民間，把人們對茶的認(rèn)識提升到一種出神入化的高度，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。難怪后世在尊稱陸羽為茶圣時，不忘尊稱盧仝為茶仙。 形容苦思苦想、搜索詩文語句的成語"搜索枯腸"，就是由"三碗搜枯腸， 惟有文字五千卷"詩句而來。"山中群仙司下土，地位清高隔風(fēng)雨。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，墮在顛崖受辛苦。便為諫議問蒼生，到頭合得蘇息否？
寫到這里，盧仝忽然筆鋒徒轉(zhuǎn)，由高高在上的群仙，哪知人間蒼生，轉(zhuǎn)入為蒼生請命，為辛苦的茶農(nóng)疾呼，告知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居上位者，在享受這至精至好的茶時，要知道這茶是多少茶農(nóng)冒著生命危險，攀登在山崖峭壁上采摘而來。唐代有貢茶制度，規(guī)定茶農(nóng)必須在清明前將制好的新茶送到長安。茶當(dāng)然是香的，但唐代的茶農(nóng)卻是辛苦的。他們不僅忍受早春的饑寒，不顧安危攀登山崖峭壁采摘新茶，辛苦焙制茶，還得十萬火急趕時間。盧仝對此憤懣不平，發(fā)出"安得百萬億蒼生命，墮在顛崖受辛苦"之呼喊。因為那些高高在上的群仙，哪知下界億萬蒼生的死活。盧 仝要 借 他 的 好 友 孟 簡 這 位 諫 議 大 夫 一 一 朝 廷 官 員 問 ， 下 界 的 蒼 生 何 時 才能 得 到 休 生 養(yǎng) 息 ， 何 時 才 能 得 到 喘 口 氣 的 那 一 天 ？ 盧 仝 在 形 象 地 寫 茶 、描述茶品、煎茶和茶神奇功能的同時，對茶農(nóng)寄予了深切同情 。
盧 仝 一 生 嗜 茶 ， 茶 對 他 不 僅 是 口 腹 之 欲 ， 還 是 他 的 一 種 精 神 寄 托 ，是 一 種 他 對 人 世 冷 暖 的 關(guān) 切 之 情 。 他 為 生 活 所 迫 寄 居 在 朋 友 蕭 慶 山 欲售的宅中時，對蕭慶山寫詩說"君若隨我行，必有煎茶厄"。茶就是盧 仝的一顆赤誠的心，一片心靈中的凈土 。
盧仝雖拒人仕途，但決非世外桃源之人。他關(guān)切時政，敢于慷慨 陳詞 ， 無 情 抨 擊 譏 諷 當(dāng) 時 宦 官 專 權(quán) 的 腐 敗 政 局 。 元 和 五 年 ^ ^ ) 八 月 十 五日發(fā)生月蝕，盧仝在《月燭詩》中把天子比作皇天，把日月比作皇天的 眼睛，把當(dāng)權(quán)的宦官奸黨比作吞噬日月的蛤蟆精，因此得罪宦官黨人 。
大 和 九 年， 朝 廷 的 官 僚 集 團 與 宦 官 集 團 斗 爭 十 分 激 烈 。 宰 相李訓(xùn)和王涯在唐文宗李昂的支持下，想誅滅以仇士良、魚志弘為首的 一批 在 朝 專 權(quán) 的 宦 官 ， 借 左 金 吾 衛(wèi) 大 將 軍 韓 約 的 大 廳 后 的 石 楠 樹 夜 降 甘露為名，誘仇士良等宦官前往觀看時，將其一網(wǎng)打盡。但因事先埋伏 的軍兵暴露，被仇士良發(fā)覺，仇士良率兵將李訓(xùn)和王涯殺害。歷史上稱" 甘露之變"。盧仝與王涯時常品茶論詩，這天恰逢盧仝來王涯家飲宴，夜 晚留宿，被仇士良?xì)⒑Γㄋ五X易撰《南部新書》，張習(xí)孔主編《中國歷史大事編年》第二卷〕。 盧仝死后，歸葬于濟源故里。據(jù)清乾隆年間蕭應(yīng)植等所撰《濟源縣志》載：在縣西北十二里武山頭有盧仝墓，山上還有盧仝當(dāng) 年汲 水 烹 茶 的 " 玉 川 泉 " 。
盧 仝 的 《 七 碗 茶 歌 》 對 飲 茶 的 普 及 和 茶 文 化 傳 播 有 很 大 的 推 動 作用，成為了人們吟誦茶的典故'。宋代蘇軾《游諸佛舍， 一 日飲釅茶七盞 ，戲書勤師壁》詩中有"何須魏帝一丸藥，且盡盧仝七碗茶" 。 認(rèn)為盧仝 的"七碗茶"更勝于"一丸藥"。宋代詩人楊萬里、周季、梅堯臣分別有引 用盧 仝 吟 茶 典 故 的 詩 句 " 不 待 清 風(fēng) 生 兩 腋 ， 清 風(fēng) 先 向 舌 端 生 " ； " 但 知 兩 腋清風(fēng)起，未識捧甌春筍寒"；"亦欲清風(fēng)生兩腋，從教吹去月輪旁"。元 代耶律楚材《西域從王君玉乞茶因其韻》詩中有"盧仝七碗茶詩難得，念 老三甌夢亦賒"。明代胡文煥詩句："我今安知非盧仝，只恐盧仝未相知。
盧仝還是歷代畫家常畫不衰的題材，名作佳構(gòu)洋洋大觀，美不勝收， 成為繪畫中茶畫奇葩。如宋代畫家錢選畫有盧仝故事的《盧仝烹茶圖》， 創(chuàng)南宋畫壇新風(fēng)的一代大師李唐有《盧仝烹茶圖》，南宋四大畫家之一 的劉松年有《盧仝烹茶圖》，明代號稱"江南第一才子"的畫家唐寅有《盧 仝烹茶圖》，晚明人物畫大家陳洪綬亦有《盧仝烹茶圖》，明代另一大畫 家丁云鵬也作有《玉川烹茶圖》。清康熙四十七年，康熙皇帝命畫 家王原祁為總裁纂集的書畫類書《佩文齋書畫譜》卷 84 選錄劉松年的《 盧仝烹茶圖》，是以盧全《七碗茶歌》詩的內(nèi)容人題的。由此可見盧仝在 中國茶文化史上深遠(yuǎn)的影響。直到現(xiàn)在，一些老字號茶店還掛有紀(jì)念茶 鼻祖 陸 羽 和 盧 仝 的 " 陸 盧 遺 風(fēng) " 匾 牌 。
盧仝和陸羽是唐代茶壇的兩顆耀眼明星。陸羽被人們尊稱茶圣， 其《茶經(jīng)》名垂史冊;盧仝被人們尊稱茶仙，其《七碗茶歌》流傳千古。盧 仝
不僅為我國歷代茶人尊奉，也為日本人推崇備至，將之與茶圣陸羽相 提并論。盧仝的《七碗茶歌》在日本廣為傳頌，并演變?yōu)?quot;喉吻潤、破孤悶 、搜枯腸、發(fā)輕汗、肌骨清、通仙靈、清風(fēng)生"的日本茶道。盧仝故里濟源的九 里 溝 現(xiàn) 在 有 玉 川 泉 、 品 茗 延 壽 臺 等 名 勝 。 為 紀(jì) 念 茶 仙 盧 仝 而 修 建 的"盧仝茶社"，位于風(fēng)景如畫的蓮花湖畔，整體建筑依山就勢，古樸典雅 ，簡而幽靜，石柱回廊，相對嶙峋山石，遠(yuǎn)眺溝谷溪流別有詩情畫意。盧 舍內(nèi)有盧仝茶文化展和中國茶文化展，茶社有嫻熟的沏茶表演，悅耳的 音樂演奏。置身于這風(fēng)景旖旎的溝谷中，山青、水秀、茶香、人嫻，喝上盧仝七碗茶，就仿佛心生明月，頭沐春風(fēng)，油然使人思古撫今，遐想萬千 。
(作者單位：河北大學(xué)藝術(shù)學(xué)院 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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